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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5章 状元题诗,囊中之物
宁朝贡院在内城最东边,紧挨着明智坊草场。m.biquge85.com
春闱多日,今天是贡院开闸的日子。
当鼓楼上的八百声暮鼓敲尽,贡院内接着响起钟声,有人高声喝道:“起身离席,钟声停时再有动笔者革名不用,十年寒窗苦读莫要自误!”
只听贡院里一阵嘈杂声,士子们纷纷起身,老老实实站在号舍内,还有人在奋笔疾书,心里一声声数着贡院的钟声。
待到十二记钟声停歇,贡院内的帘官高声道:“受卷!”
十二名受卷官从号舍前经过,将一张张考卷收走,有人尚未写完便被一把抽走,一息都不会等。
紧接着,便听那号舍里的士子嚎啕大哭:“完了,全完了!您容我再写两句!”
贡院内的帘官怒声道:“肃静,又哭又闹成何体统?容你再写两句,你我一起人头落地!现在走出号舍,在号舍外分列两排,有擅自离队者革名不用。”
贡院复又安静下来,所有人站在号舍外列队,垂手而立,生怕做错了什么。
受卷官将考卷收去弥封所,在此进行糊名。
糊名后还有专人用朱笔誊抄一遍,阅卷时考官只看朱卷、不看墨卷,以免有人辨认笔迹徇私舞弊。
这每一步的庄严仪轨,像是科举制度最后的遮羞布。
待受卷官将考卷全部带去弥封所,留在原地的六名帘官忽然换了副面孔,笑眯眯道:“诸位,春闱这便结束了,待三月十五日张贴杏榜便能知晓名次。回去后好生准备时策,还有一场殿试等着。”
另一名帘官笑着说道:“将来同朝为官,还要多多仰仗诸位。来人,鸣鞭!”
有差役在号舍出口处盘起红色的鞭炮,待点燃,贡院内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躁鸣声,白烟冲天而起。
六名帘官与士子一一拱手道别,春闱时是一副面孔,春闱后又是另一副面孔,往后可就不再是考官与学生,而是同僚了。
谁又能保证,谁在谁上面呢?
帘官对差役挥了挥手:“带诸位贡士离去吧,开门时提防有人冲撞贡院,若被人闯了进来,你我小心人头落地!”
差役们齐齐躬身作揖:“是!”
考生排成两行,慢慢往外走去。直到此时气氛终于松快起来。
队列中有人低声问前面的林朝京:“林兄,生财有大道,生之者众,食之者寡,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则财恒足矣,此句何解?”
林朝京微微一笑,头也不回地回答道:“生财之大道,本于仁政,上下交济者也……”
他说得起兴,身后考生听得面色一白,喃喃自语道:“仁政……我怎么没想到从仁政破题、承题!”
此时,林朝京看见队列前面的沈野,顿时来了兴致:“沈兄,五经义题你是如何答的?”
沈野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朝京:“贤弟,都考完了还答个鸡毛啊,我好不容易才熬过这些天,你难不成还要再考我一次?走走走,喝酒喝酒,经义都在酒里,策问都在八大胡同!”
林朝京摇摇头:“沈兄,在下还要回家温书,好应对十五日后的殿试……”
可还没等他推辞完,沈野已不再理他,和黄阙约好了今晚就要去梅花渡喝酒。
林朝京后面半句话,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。
到了贡院门前,大门还关着。
一众差役守在门前叮嘱道:“待会儿大门打开,莫在门外停留,速速离去!”
三年一度抡才大典,乃是京中最大的盛事之一,贡院外不知有多少人候着。
有仆人拎着灯笼与食盒,等着自家老爷从贡院里出来;有各地同乡会有头有脸的人物,等着给同乡的文人士子洗尘;人群当中穿插着挑担的小贩,担子里是焐热的状元糕;还有客栈的伙计虎视眈眈,等着高声揽客;更有赌坊伙计守在门外,暗中观察谁气色最好,好回去改了“夺会元”的盘口。
热闹非凡。
但最受瞩目的,还是贡院门外的一张张桌案,各家酒楼铺好了笔墨纸砚。士子出门便会受邀题诗,若哪位士子殿试后得了状元,酒楼便会将自己得到的墨宝高挂于店内,还会为这位状元摆上八十八桌庆功宴。
这八十八桌可不是只有八十八桌,而是一桌吃完再上一桌,吃到月上枝头方歇。
而后三年里,这家酒楼里水牌上的前八道菜肴,其他酒楼都不许做。若想吃这八道菜肴,非去这家“状元楼”不可。
林朝京看向沈野:“沈兄,等会儿题诗还是题词?”
沈野笑了笑:“题诗做甚,沈某一首诗在金陵能换秦淮河魁首自荐枕席,在京城写出来,平白便宜了那些酒家。”
林朝京微微一怔:“若你得了状元,那些酒家可是替你办八十八桌庆功宴的。”
沈野洒然道:“那八十八桌又不是吃进我沈某肚子里,再说沈某在京城也没那么多亲朋,一坛子好酒、四碟小菜足以。”
下一刻,帘官高声道:“开门,放行!”
朱漆大门豁然洞开,可所有人都怔在门内。只见门外只有稀稀拉拉的人守着,冷清得令人瞠目结舌。
更奇怪的是,门外这冷清的几个人也都背对着贡院,看向裱褙胡同外的安定门大街,似有比春闱更热闹的事情。
林朝京跨出贡院大门,纳闷巡视一圈,连自家小厮都不见了踪影,他疑惑问道:“人都哪去了?”
赌坊伙计头也不回道:“不知道,方才有人跑在街上喊了句‘李长歌回京,福王为其牵马’,人就一股脑跑去看热闹了。”
沈野与黄阙相视一眼,李长歌不是陈迹的“诨号”吗?
林朝京更疑惑了:“福王牵马又是怎么回事?”
赌坊伙计摇摇头:“那俺们就不清楚了。”
沈野哈哈一笑:“去看看不就知道了?看看这李长歌是不是长出了三头六臂,竟连我春闱贡士的风头都给夺去了!”
他拉着黄阙跑去,刚到安定门大街,只见此处行人摩肩接踵,遮云蔽日。
沈野完全没有将要成为新科进士的矜持,与黄阙一起往人群里挤去。
安定门长街两旁楼阁林立、灯火辉煌,雕梁画栋的楼宇上酒旗招展、灯笼高挂。
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沈野兴致勃勃的往前挤,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十五岁那年游览金陵上元节,盛世繁华。
沈野亢奋道:“黄兄,你我来京晚些,错过了今年的上元节,却不曾想还能见到这般热闹美色!”
两人往前挤了几十步便挤不动了,他拉着一位中年汉子问道:“这位大哥,前面到底发生何事?”
汉子诧异:“你没听说啊,刺杀太子的那个要犯陈迹回京了!”
沈野瞪大眼睛:“陈迹?刺杀太子?”
他与黄阙面面相觑,他们在贡院这几日到底错过了什么,怎么几日过去,陈迹忽然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?
沈野急切道:“又不是要直接斩首示众,怎会有这么多人围观?他是被人捉回来的还是……”
汉子一边踮脚看去,一边头也不转的回答道:“不是被捉回来的,是他自己回来的。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,如今将真凶廖忠捉拿归案,可五城兵马司不信,便与他在安定门对峙,奇怪的是,五城兵马司也拿他没办法,奈何不得。”
沈野又问:“然后呢?”
汉子回答道:“然后?这小子有种,那么多人要抓他,结果他停在城门处不走了,硬生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了几十碗酒。”
沈野再问:“那现在呢……”
话音未落,前面看热闹的人群在沈野眼前分开,宛如潮水被人一剑劈开。
沈野看见,福王一身黑色衮服而来、头戴二龙戏珠金丝善翼冠。福王手牵缰绳,在其身后,赫然是一名醉酒少年正在马上摇摇晃晃,却始终不倒。
少年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坛,自顾自倒酒,每每一饮而尽。
世上皆行人,独此一人策马而过,平白比所有人高了一截。
“陈迹!”沈野惊愕。
安定门大街的灯火中,陈迹身上蒸腾着白色的水汽,似是酒水灌入肚中被大火一烧,变成氤氲水汽冲天而起。
对方衣衫上的血迹像是状元胸前的大红绣花,福王为其牵马,宛如正要游街的状元郎,赴天家的琼林宴。
沈野哭笑不得,还没到殿试的日子,在野的状元郎抢了正经贡士的风头。
待福王牵马走近沈野也退至一旁,他高声问陈迹:“喝多少碗了?”
陈迹低头醉眼看他:“六十七碗。”
围观之人哗然,沈野在人潮中笑吟吟问道:“还要喝几碗?”
陈迹亦笑着回答:“还有十五碗。”
安定门大街上有人高喊:“吹什么牛皮呢,六十七碗还不得把肚皮撑破了。”
可此时,福王没好气道:“他说六十七碗就是六十七碗,还能骗你不成?本王数着呢!”
沈野在人潮中默默看着,安定门大街临街酒肆灯火通明,王爷与少年像是从茶馆说书人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,肆意,张狂,无法无天。
他看着福王与陈迹渐渐远去,忽然高声道:“嘉宁三十二年新科状元郎沈野在此,哪家酒楼带着笔墨?”
人群中有年轻小厮赶忙道:“我带着呢!”
沈野哈哈一笑:“拿来,赐尔墨宝!”
两名小厮手忙脚乱的挤开人群,一人展开书轴举到沈野面前,另一人蹲在地上摆开墨盒,用毛笔沾饱了墨汁递给沈野。
旁人嬉笑:“春闱杏榜都还没放,你这士子怎就夸下海口说自己是新科状元郎了?便宜坊的那两个小子,莫被他骗了!”
沈野卷起袖子、接过毛笔,朗声大笑:“囊中之物罢了。”
他大手一挥,在书轴上写下:“破阵子,春闱日逢长歌醉酒入京。”
此时,沈野闭目沉思,黄阙凑到他身旁好奇问道:“沈兄不是说,不愿便宜京城酒家吗?”
沈野再睁眼,指着陈迹远去的背影感慨道:“这谁忍得住?”
下一刻,他提笔写道:“读二十年经科,度三十载蹉跎。八百暮鼓声犹涩,三千里地徒奔波,无用书生多。”
“少年策马裂浪,王侯牵鞍休说。敢借北斗斟烈酒,醉看万里旧山河,收两朝家国!”
“马马虎虎,不算丢人,”沈野审视这首破阵子,而后将毛笔扔给便宜坊的小厮。
小厮将毛笔接在手中:“敢问公子住在何处,若您东华门唱名,小店好登门与您商议宴请何人。”
沈野斜睨小厮:“不必与我商议,见者有份,那一日谁都可以去你便宜坊,乞丐可以,妇孺可以,许天下人金杯醉酒,可否?”
小厮咧嘴笑道:“兹要是您能在东华门外唱名,有何不可?”
人群外,正有一年轻道士倒骑青牛,手中毛笔似是有用之不竭的墨,在无字天书上奋笔疾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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